

八十年代,王賡武教授擔任香港大學校長期間,我訪問他談論大學應該怎樣為香港的未來培訓政治人才,賡武是研究歷史的,是我很欽佩的學者,我視他為我的好朋友。我記得當時他對我說,大學不是培訓政治人才的地方;政治人才是天生的,不是大學所能培訓的,但是,大學的任務是培訓能分辨出什麼是好的政治人才的人,培訓有思想有社會承擔的人,對於好的政治人才,他們會支持,對於不應當委以政治權力的人,他們會批評和反對。他的見解,我一直都沒有忘記。我很為港大有這麼一位校長感到光榮與欣慰。 王賡武從來都沒有說過大學要「政治中立」。大學是培養對文化對社會有認識有承擔的人,這種人,理所當然,在關鍵時刻,會關心政治,並且在政治問題上參與討論,作出判斷,決定自己應負起的責任。這種人,可能活躍參與,可能只作理性分析或感性的表達,但是大學沒有一個「保持政治中立」的任務與要求,大學的任務,是創立和維護一個自由開放的環境,保障每一個在校園裏生活的人,都能發揮思想、言論和學術的自由,不但保障這個自由開放的環境,更鼓勵師生藉此培養自己思考、明辨和研究的能力和習慣。這種氣氛,與避談政治、小心翼翼,將一切問題改用政治中立的語言表述,真有天淵之別。自由開放是活潑而文明的;刻意避忌是充滿抑壓而曖昧的。 賡武任港大校長的年代,恰巧是高錕教授任中大校長的年代。高錕是個科學家,我雖然不熟悉他,但我很為中大有一位真正的科學家當校長感到十分高興,因為大學是做學問的地方,是把尋求真理、推廣人類知識放在第一位的地方。 科學家從來都沒有「政治中立」的要求;科學的求真,從來都是要與愚昧和偏見作戰,從來都追求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。人文學家以天下為己任,科學家以謙和率直的心理看大自然,兩者都值得敬佩。但當年的中大港大,都沒有給予他們發揮的空間。今天,人們因諾貝爾獎而崇拜高錕,我只覺得無限諷刺。
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