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欄文章

周六晚，八點半，關了燈。拿出兩根長蠟燭，點，意圖閱讀。卻是，燭光的一番掩映搖曳，只覺書上的字跳動得厲害，同時好生挑燈夜讀、鑿壁偷光一類的古代聯想，未幾放棄。攬家狗坐在黑暗中，想起年前參加一個環保活動，問一個兒童他有什麼環保念頭，小孩答得簡單真摯：早睡早起。

人類要多用自然光。卻是，近一個世紀下來，我們已習慣追求即使未至於聲色犬馬，卻起碼是車水馬龍的夜生活。

我的童年一大記憶，就是老媽喜聽周璇的一曲《夜上海》，遂學會了歌詞中「不夜城」一語，還有「華燈」，即是霓虹燈。而今日香港商業光管之多之亮，已至窮兇極惡的地步。維港兩邊的巨廈，像豐、像中銀，平日只照亮建築物的輪廓就好，中間的線條裝飾，可不可以不亮燈呢？過時過節，見次級一點的商廈似乎更要爭妍鬥麗，不但是密密麻麻的燈泡砌成個聖誕老人，還要加上動畫，聖誕老人有送禮的動作。

前殖民特色吸引遊客

已經是如此「璀璨」的場面，這個無聊的政府，還要去加添無聊的「幻彩詠香江」，誇啦啦用光彩帶把香港紮成似個禮物包。但不管怎麼亮，也亮不過拉斯維加斯。遊客要來看東方的拉斯維加斯？一整代的中國人要醒一醒，忘記東方巴黎、東方賭城、東方××，我們自有文化，要抗拒如此的全球一體化，樓房名稱亦請少用棕櫚灘、曼克頓、地中海風情一類的字號，真正渾然天成的南中國海風情，好失禮嗎？不必崇洋，請勿自卑。

西方遊客來香港，要看的，不是羅馬噴泉，首選景點也不會是迪士尼，而是這小不點前殖民地的固有特色，卻只見這個中式特區政府不斷地起樓拆樓。當然，今日香港的絕大部分旅客都是內地同胞，他們就是要看香港如何先進摩登，摩登壓倒一切。香港要趕緊跟上海別苗頭。

看上海的弄堂、北京的胡同，都漸漸給掃進歷史的垃圾堆。大國崛起，舉世矚目。他們說，這五年下來，美國每個月花一百至一百五十億美元在伊拉克及阿富汗戰爭上，與此同時，中國把差不多的銀碼用於發展新科技、大型前 State-of-the-art 基建等等，「It doesn’t take much to figure out which country made the better investment。」是嗎？那環境呢？

極速發展 極速破壞

都說，全球新興經濟招牌之間，印度一直與中國爭上位。眼下看來，印度的經濟發展顯然不及中國，祖國贏了。為什麼？年輕大學生都會答，因為印度有民主，中國沒有。再大的工程，諸如三峽，北京話上馬就上馬。

民主是制度，有重重互相制衡的關卡，要反覆討論、反覆議決、要有透明度、要包含人民的聲音。民主要講程序，有紀錄，像奧巴馬的美國本土醫療改革方案，要逐票點。民主確是可以等於變相的官僚主義，但到底是經過社會一重又一重的過濾，是代表人民的選擇。

在中式社會主義下，由特定欽點、變相世襲的領導人代人民選擇。一個個「發展的平台」，撒芝麻似撒滿大江南北；極速發展，極速破壞。這裏大旱災，不日怕又有洪川水災，大片的塵和風，還有之前的大雪災、大地震。

上周，沙塵暴在首都一帶刮起後，問候在北京工作的年輕人，對方答事發際身處南韓釜山，但當地的空氣污染指數亦因來自中國的沙塵暴而達歷來最高，韓人批評中國。要事隔兩日，方在報上讀到「沙塵波及日、韓，兩國網民怒斥中國的環保政策不是，要抨擊中國當局自私自利，沒真正為人類未來想。」再隔三日，有新聞道：泰國、越南、柬埔寨及老撾，責備中國在沿青藏雲南的瀾滄江修建水壩，導致下游的湄公河乾旱，影響四國。

去年年底，在哥本哈根舉行的國際氣候變化會議過後，在中國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態大大地露過臉後，北京的取向已很清楚，就是我行我素。《國際先驅論壇報》就曾出了這麼個標題：Environment is an issue of sovereignty, China says。

但，環境若真只是主權問題，那就各有各做，不必去參加什麼國際環境會議。諷刺的是，環保議題已成了國際交易，窮國說，西方大國自工業革命以來不斷污染地球，必須負責及賠償，或叫補貼未發展或發展中國家減碳。

這番追溯歷史的論調，對本國來說，很有點危險。首先大國崛起之際，經濟超英趕美，很難喊窮；其二，工業革命引發的新文明、新思潮，有馬克斯恩格斯，於是中國出了個毛澤東、人民公社、大煉鋼大南瓜大饑荒，毋忘文革。這筆歷史，端的是難算。

中國核電減碳？

當然不可藐視內地環保知識分子的努力，而官方的一大減碳措施，是宣布在未來十年再興建許多核電廠—每年八、九、十間—總數會是全球總和的三倍。核電乾淨，但是昂貴及危險。美國在一九七九年的三哩島核電意外後，都猶猶豫豫，還有前蘇聯的切諾貝爾災難。可還記得，當年香港有人因為大亞灣核電廠一役，誓要移民。

時至今日，中國的核電發展已上軌道，一切安好了吧。但仍有西方分析擔心安全，批評內地的商業文化不理別人死活，就是向錢看：A national business culture where quality and safety often take a back seat to cost cutting, profits and outright corruption，例子由食物奶粉、藥物、玩具以至四川大地震震掉的豆腐渣建築物。

兩番問大學生，如要揀優先次序，中國先搞環保，還是民主？一個答：環保，先治標，先止痛。另一個也答：先搞好地球健康，就像人，健康最重要。要追問的，是這許多的健康問題，絕大部分源自一黨專政制度下引發的自私與貪婪……。

全球輪流熄燈一小時，到底只是個訊息，要減碳，先減貪。包括貪錢貪權、貪玩貪快、貪飲貪食。